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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小时吃人的网赌黑金工厂

时间:2019-03-25 23:23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 点击:
2018年4月,赌徒吴宝龙因为无力还债,被关在旅店里挨了一顿毒打,随后发短信请朋友帮忙报警。派出所接报后,民警现场抓获了几名犯罪嫌疑人,随着案件的深入,一起组织严密的网

  2018年4月,赌徒吴宝龙因为无力还债,被关在旅店里挨了一顿毒打,随后发短信请朋友帮忙报警。派出所接报后,民警现场抓获了几名犯罪嫌疑人,随着案件的深入,一起组织严密的网络赌博案逐渐浮出水面。派出所接报后,民警现场抓获了几名犯罪嫌疑人,随着案件的深入,一起组织严密的网络赌博案逐渐浮出水面。据嫌疑人交代,吴宝龙的债主“徐老板”为境外赌博网站担任代理,接受赌客投注,随后,民警顺藤摸瓜,一举捣毁了“徐老板”的网赌窝点。在批捕阶段,我们在看守所提审了嫌疑人,才发现这些代理其实也是“赌徒”,只不过他们对赌的,是法律和人性。

  近几年,网赌代理已发展成数量庞大的灰色群体,他们是生长在互联网的牛皮癣,靠着五花八门的招赌广告不断地攻城略池。

  就像朋友张辉曾经给我说的,他在尝试戒网赌的时候,代理们一直不停骚扰着他的微信和QQ。看着联系人里大量的好友验证,那些顶着美女头像的代理排成梯队,他把这个队伍戏称为他的“后宫佳丽”,而这些“佳丽”也随时在迎候他重返赌场。

  “佳丽”高梅和“情人”们只在网上约会,业务工具就是她的照片:一张精致的网红脸,一副模特般的身材。这些照片转换成一条条通道,把电脑前的“情人”带往惊险刺激的赌博网站。

  此刻的高梅坐在铁栏后,光线从铁窗外透进来,在她的圆脸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线。她半边脸闪着光泽,半边脸浸没在阴影中,臃肿的身体套着一件蓝色号服,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的拖鞋。

  “是我舅舅带我做代理的,(刚开始)他说工资高,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是网络赌博,中途想过退出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高梅低着头,不愿与我和崔哥对视,说话的声音很轻。

  当时,22岁的高梅在超市做收银员,舅舅周武平给她打了个电话,说自己在一家公司里做经理,可以为她提供一份薪酬丰厚的工作。

  “月薪6000,提成拿多少主要看你能力的大小,还包吃住。”舅舅劝她,“想想看,你刚工作就有这么多的收入,跟同学比翻了好几倍。”

  高梅询问这个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,舅舅介绍得很含糊:“就是聊微信和QQ,把客人带到网站里注册账号,让他们玩游戏。”

  入职那天,高梅发现这个“公司”在很多地方似乎都显得有些自相矛盾:说是工作与互联网有关,结果却是一家“建材公司”;办公地点也不在写字楼,而是在绿地公园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。

  “新人培训”时,高梅见到了老板娘,一个40多岁的女人,名叫傅丽珍,“说话很凶”。老板娘发给每个人一份文档,里面介绍了工作内容和应对话术,要求新人们把话术背诵下来,当天晚上就要抽查考核。

  看完了文档,高梅才知道自己被骗了,自己舅舅口中的“网站”其实是一家境外的网络赌场,“玩游戏”就是网络赌博,让赌客在网站里投注,“网络推广员”指的则是赌场代理。

  高梅找到舅舅,说想要离开,舅舅却劝她:“不要担心,这个赌博网站有正规牌照,服务器都设在境外的菲律宾,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说完,舅舅还丢给她一些美女照片用来“装扮”:“我在网上联系了卖资料的人,卖50多块一套,里面有100多张生活照和几个自拍视频。”

  卖资料的人在QQ上发来十几张样图,舅舅先让高梅自行筛选。见高梅左右为难,舅舅就替她选了一套。

  按舅舅的吩咐,高梅还给自己取了一个陌生的名字:“秦雅兰”。隔着电脑屏幕,配上高梅的语音,“秦雅兰”就“活”了。

  一开始,高梅先是在一些相亲网站和社交软件里注册账号、上传照片、留下联系方式,甚至充值成为VIP会员,以便让更多的男性看到。

  “然后就是按照文档上面写的话术,一步一步地让那些人注册账号。发送的链接是我的专属链接,打开是赌博网站的页面。”

  起初,加了好友后,高梅开口就问对方的职业,还没聊上几句,就急着发出了注册链接,很快就被对方识破了。“老板娘经常骂人,反正指标完不成或者犯了错,她就会骂人,而且骂得很难听”。

  看到高梅被骂的次数多了,舅舅常给她一些“点拨”:比如要设法与“客户”建立信任,时间久了,再慢慢地把他们带到网络赌场。精心设计的话术加上亲切的家乡话,高梅的一位老乡“上钩了”。

  舅舅又教导她,注册账号只是第一步,要让客户充值、把客户口袋里的钱放到庄家的口袋里,这才是最难的一步——但凡涉及到金钱,客户总会慎之又慎,要他把钱交给赌场,更是难上加难。

  首先是“利诱”。“舅舅叫我给他发些盈利截图,告诉他每天不要贪心,赢几百就收。其实截图都是人为做出来的,投注金额是赌场给的虚拟分。”

  高梅说的“每天赢几百就收”,其实也是一种网络赌博的经典骗术——例如“1000元本金10个月100万”——代理们先制定出每日的盈利目标,再从理想状态下简单推算,给赌客一个诱人的数字。

  紧接就是“色诱”。高梅给老乡发了一个买来的自拍视频,“如果你玩得好,我就陪你去吃饭看电影”。

  “然后我按照群里的‘计划软件’,教他玩重庆时时彩,从‘定位胆’开始玩。每一期的时时彩在0到9这10个号码里面开出5个,有很多不同的押注玩法,每天从白天上午10点到晚上10点是10分钟一期,晚上10点过后开奖速度会加快,变成每5分钟一期,开到第二天凌晨2点。”

 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案例,高梅如法炮制,她的“下线”数量日渐增长。等“下线”的有效投注达到规定的“码量”,高梅便可从中获得所谓的“返水”。

  赌场很喜欢照顾新人。老乡开始就盈利了几千元,此时的高梅立刻上前美言。“如果赢了钱,就夸他很会玩彩票,然后提醒他早点提现”。这一步很关键,不仅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、让人放松警惕,还能让人彻底成瘾。

  “我们平时分成两班,白班是上午10点左右到晚上7点,晚班是7点多到凌晨4点多钟。刚进去的时候,老板娘经常要我做晚班,晚上赌博的人多,我们先‘热群’,假装跟着群里的计划软件买号,把群里的气氛带起来。”

  接着就是“演戏”:高梅和她的同事一起扮演赌徒,用赌场给的虚拟分下注,把投注截图发送到QQ群,营造出火爆的假象,当然,他们彼此会在对方的QQ名前备注“【虚拟】”,“我的账户金额不够用了,就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要虚拟分,想要多少都可以打到账户里。”

  经过反复摸索,高梅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压下的工作节奏,做代理业务也变得驾轻就熟起来。每天上午10点一过,她就摇身一变成为“秦雅兰”,扮演赌客们的情人或者未婚妻,谈谈“恋爱”,截至案发前,“秦雅兰”已成功发展了20多位“情人”——她按照投注的码量,把他们分为“大、中、小”三档,备注在他们的QQ名前面。中小档客户被拉进了“会员群”,剩下两位“大客户”,则专门用群里的计划软件,为他们提供“一对一服务”。

  “情人”们每天的“产出”,很快就稀释了这份工作带来的不安感。随着提成逐日攀升,“秦雅兰”工作得更为积极。“刚做代理的时候,我想过退出,觉得自己做不好。但后来玩彩的人越来越多,码量也越来越多,我就想再留一段时间,赚一笔钱就离开这里。我的工作就是假装和赌客谈恋爱,把他们带到网站里玩彩票。我对所有人都叫‘宝宝’,这样同时和几个人聊天就不会叫错人。有些赌客想要约会,我就让他们再充1万块到账户里,他们若照做了,我就借口身体不舒服推掉。”

  直到晚上7点过后,“秦雅兰”才终于卸下了面具,从狂热的会员群里抽离出来,变回高梅,继续着平凡的生活。

  近一个月的时间,高梅目睹了“情人”们堕落的全过程,她在账户里查看了老乡的盈亏情况:“他一开始只亏了5万左右,后来光是4月22号一个下午,就输掉了13万。”

  老乡属于“大客户”,出现了大额亏损,高梅要对他及时进行“维护”——在索要了他的账户名后,高梅主动帮他找网站客服申请“亏损金”和“转运金”——其实,这些补贴性质的微薄返利,还是为了把赌客继续留在赌场里。

  但老乡并不买账,输光了钱,立马换了一副凶煞面孔,恐吓高梅如果不把钱还回来,他就去报警。

  当时高梅把这件事告诉了舅舅,舅舅哄高梅说:“他赌钱都是自愿的,你删掉就好,网络赌博警察也不会管,徐老板人脉广,如果有事他会出面帮我们摆平。”说完还不忘提醒她:“如果你现在走了,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。”

  对高梅来说,舅舅口中的“徐老板”,就好比一个看不见的上级。在网络赌博的金字塔里,代理一口一口吸着赌徒的“人血”,大部分利益却要先由上级瓜分。“我没有见过徐老板,也不知道他的真名。他跟我们都是用电线开头的号码。”高梅说。

  “当时我有个会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年纪跟我差不多,在网站里输了5万多,他还劝我跟他一起戒赌。在此之后,我就没再拉人下水,打算拿到工资就走。结果没过几天就出事了……”

  签字确认口供的时候,高梅揉了揉眼睛,泪水经过她的手指,从脸颊边上淌了下来。崔哥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,她擦干了眼泪,抬头看了看我们,似乎欲言又止。

  自2017年毕业,高梅正式工作还不到一年,可这份“工作”就像铁路的分岔线,带着她拐向了另一条路,最终停靠在冰冷的高墙里。

  在网络赌博的金字塔里,对于“上级”而言,最理想的“下线”,就是像执行指令的机器人那样——简单、听话、说什么都照做。

  审讯过程中,孔国强始终保持着一张“扑克脸”,让人想起澳门赌场里对于荷官们的职业律令:面部不能有任何情绪和表情。

  “老板有点黑社会背景,他的手以前被人砍伤过,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,住院的时候,他有什么事我就帮忙跑腿。”孔国强曾是“徐老板”的下属,而“徐老板”也曾在他困难的时候“出手相助”过。

  “2017年我在博彩网站上面赌过足球竞彩,玩了两三次,投注了5万,赢了2万元左右,可能后台看到我短期赢了很多钱,就把我的账户封了。我在网站里又注册一个账号,但是后台好像有我的银行卡信息和IP地址,把我新的账号也封了。”

  被赌博网站黑了账户后,一场严重的车祸又在他的双腿上造成了大面积的创伤。等到出院,孔国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积蓄了,只能打电话给“徐老板”求出路。

  “当时徐老板往我卡里打了3000块钱,安排我去安徽铜陵的建材公司,给他朋友帮忙,工资是徐老板跟我结算的,我前后做了两个月,第一个月他给我打了1万,第二个月1万2。”

  到了第三个月,徐老板让孔国强辞去工作赶回来,然后又给他的银行卡里打了1万,说让他用来买笔记本电脑和生活用品:“徐老板问我想不想做一些‘灰色行当’,跟着他一起发财。工资还是每个月1万,其他的具体没有说。”

  那天下午,孔国强独自坐大巴车赶回来,两人在公园门口见了面后,“徐老板”带孔国强进了一栋居民楼,整个二楼南北两面有很多房间,每间都装有监控探头,南面几个房间各有几部笔记本电脑,屏幕里一个女人在牌桌后面翻扑克牌,下方出现“庄/闲”字样。

  “我仔细看了一会儿,才知道老板是开了网上的赌博场子。南面几个房间是做的,他们有操盘软件和统计软件。北面只有一个房间用来做这个场子,跟我一起工作的,都是亲戚关系,傅丽珍拉了她的两个妹妹傅丽红跟傅丽霞,周武平是高梅的舅舅,吴晨和吴敏是兄妹。吴晨和周武平之前赌博都欠过徐老板的钱,徐老板也经常会拿他们家人的安全威胁他们。”

  “傅丽珍也是老板之一,老板娘已经完全把这里当作公司一样去管理,经常教训高梅和吴晨,后来吴晨就被调到南面去做操盘了。”

  在孔国强的记忆里,最神秘的莫过于南面锁门的房间。“这个房间最早是徐老板办公用的,但里面有一台麻将桌,他平常会跟朋友在里面打牌,不让其他人进来”。

  孔国强的QQ名叫“每天赢三百就收米”,头像是一张美女照片,添加大量的好友之后,把他们拉入“接待群”。如果群里的人要听他的语音,他就走到高梅和吴敏那里,按住语音键,让她们讲几句话。

  孔国强在接待群里按照计划软件的预测,发送投注截图,“计划软件是老板娘在淘宝上花20块钱买的,聊天机器人在开奖前给赌客发预测的号码,让他们下注的时候有个参考”。

  孔国强他们在“接待群”里发送注册链接,赌客注册会员后,账户充值1000元以上,才能加入正式的“会员群”。所谓的“会员群”号称有“专属的彩票计划”,可以推送更精准的预测号码。这种群很容易被查封,孔国强便时常在群里发备用群的群号。“群名过几天就改,大多数是一些顺口溜,像‘别墅靠海不是梦’之类。域名也经常被封,我就把能用的域名发送到群里,这些域名十几天会变更一次”。

  在网站里,孔国强有两个代理账号,账户金额是赌场的虚拟分,他在QQ群里面带头玩北京赛车PK10,按照群计划软件带领赌客下注。和高梅一样,除了赌客码量的1%作为“返水”,他还可以从赌客的亏损里抽取提成。“赌客输了钱,我可以拿到好处。输的越多,我的好处就越多。他们输得少或者赢钱了,我拿的就少一点”。

  孔国强说,在群里,他跟高梅经常要演“对赌戏”烘托气氛,借此维持社群的运转,“老板娘还把我们在群里的活跃程度,作为考核的指标”。

  4月13号那天,孔国强和高梅在群里疯狂对赌,把赌博的气氛带向最高潮,“那天晚上所有人跟着我们两个人赌,有个会员叫feixiang888,投注的码量达到了10万左右”。

  除了推广工作以外,“徐老板”还会安排孔国强做账。“徐老板叫我帮他统计(账务),给了我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叠银行储蓄卡,都不是他本人的户头”。

  “账簿上面写着有人一开始输了100万,后来又输掉了徐老板借给他的200万……还有人输了50万、100万不等。”

  审讯全程,孔国强多次重复着“老板吩咐什么我就干什么”,一切也都是这么按部就班进行的——拉群、热群、盯梢、对赌、做账——直到被拘留。

  坐在审讯桌后面,孔国强仍旧若有所思:“老板娘是负责发工资的,我跟老板娘关系好,当时做账的时候,老板娘答应过会多给我一点的。”

  在网赌中,有一种代理是因为自身赌博欠下巨额贷款,只能被迫“以赌养赌”。他们既像人质又像绑匪:一方面,不得不和自身的债务死死捆绑在一起;另一方面,又要不断追求下线的数量,把更多的人绑架上网赌这条贼船——周武平就是一个典型。

  周武平时年46岁,长着一张宽大的国字脸,他是高梅的舅舅,也是把高梅拉下水的元凶。

  供述作案经过的时候,一提到“徐老板”,他的眼神里便透出一股戾气。当年,周武平从家门口逃到街面上,几个逼债的人很快就追上了他。随后,周武平便领教到了“徐老板”的手段:他被关在旅馆里,“衣服里面随便塞了几本硬皮书”后,追债的人便开始围着他一阵乱踢。

  被关到第9个小时,周武平好不容易找亲友东拼西凑了2万元,而剩下的8万,他无论如何也筹不出了。

  “徐老板”打来了电话,有人把手机压在周武平的耳边,“徐老板”没有提还钱,而是问他:“你以前说做过代理,我现在给你一条活路,如果你做得好,最快一两年就能把你的债还清。”

  “徐老板”说的“代理”,也叫“洗码仔”,过去的一年多来,周武平深受其害。

  2017年,周武平在朋友的怂恿下注册了网赌账号,通过电脑观看境外的赌场实况,下注“”和“龙虎斗”,然后电话委托朋友帮忙“出码”,短短几个月的时间,全部身家就挥霍得所剩无几。他不断地借贷来翻本,却又接连血亏,陷入赌徒们所忌惮的“死亡循环”。

  为了偿还赌债,周武平成了他朋友的下线,混进赌圈里招揽其他的赌徒参赌,然后从他们的投注中抽取一笔“洗码费”。没想到“洗码费”还没挣多少,朋友却忽然失踪了,“信誉完美”的赌场一夜间变成了“黑平台”,卷走了所有的赌资、悄无声息地“跑路”了。

  此时,催收债款的电话也开启了轰炸模式,其中就数“徐老板”的人逼得紧。这也是周武平最为后怕的——当初为了借钱翻本,他签下了月息5%的借条,把窟窿彻底捅成了无底洞。

  “剩下的几万我实在还不掉了,徐老板说什么我都只能照做。以前因为玩,我开的店也盘掉了,只好重操旧业做起‘洗码仔’,我知道这个犯法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看看做代理能不能翻本。”为了把失去的赢回来,周武平最终成了徐老板的同案犯。

  网络赌博实行代理制,以金字塔传销的形式逐级发展,以一条利益链贯穿所有阶层。这条利益链通常由“亲朋链”和“伤害链”缠绕而成——亲朋好友形成共同作案,继而发展参赌人员;参赌的人员不断残害下一个人,收割金字塔最底层的利益。

  过去周武平一直被“洗码仔”坑害,如今自己做起来,可谓无师自通。他先是让高梅注册了多个账号,混入其他的赌博群,散布广告链接,大量添加好友;又为高梅“打造”了一个“秦雅兰”的新形象,在恋爱软件里征友。

  “网上有人卖美女生活照的,高梅自己先选了一套,后来我帮她重新选了,太好看的话,别人会不相信。”周武平说,“傅丽珍先让我登录她的代理账号,查看赌客的码量和盈亏记录,再让我教高梅。”

  发展参赌人员是代理的首要目标。身为赌徒的周武平自然十分了解赌徒的思维方式,在他看来,赌性即人性——只要激发了人的赌性,也就自然会达到他想要的码量。

  周武平盯上了那些输钱的赌徒,抓住他们急于“回血”的心理,潜伏进网络论坛里,抛出了翻本的广告,劝他们:“不要想着赢更多,每天赢几百就收,坚持几个月就能回血。”这句话的后面,紧跟着自己的QQ号。

  然而后来查账户的时候,周武平却发现自己的分成远低于其他网站的分成比例,这让他和傅丽珍产生了分歧,但因为傅丽珍是“徐老板”的情妇,他也不便发作,只能忍着。

  分成还算小事,后来,他又听说了“徐老板”对付同事吴晨的套路:吴晨玩欠了赌债,徐老板先给他放了高利贷,明知他没有还款的能力,再升级成“套路贷”,在几个追债者的催逼下,吴晨只得签了虚高借条,用后账平前账。

  “徐老板”的套路贷做得可谓滴水不漏,所有的款项里,都有银行流水。吴晨对周武平说:“我们根本斗不过徐老板。”

  眼看着距离自己还利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周武平很清楚,还不上利息,他就是下一个吴晨,“报警又会把自己搭进去”。就在周武平一筹莫展的时候,“徐老板”因为一起非法拘禁案被牵连进来,而他自己也因为涉嫌开设赌场罪被刑事拘留。

  “约好5月3号结算的,我到4月底就被抓了。”周武平一直在辩解,“我没有获利。”

  审讯过后,崔哥看着周武平在笔录上按手印,随口问他:“你知不知道把高梅也害了?她在四监区。”

  “她长得不好看,家里也很穷,原来她的工资很低的,挣个两三千块钱,我就把她介绍进去了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,周武平满脸写着不耐烦。

  在这个案子整条网赌利益链中,“徐老板”就是那个一直藏在众人之后的“庄家”。高梅和周武平从没见过他,连孔国强也只和他碰过一次面。

  “徐老板”真名叫韩朝兴,江苏徐州人,花名“徐州兴”,后来便一直自称“徐老板”。

  拘禁吴宝龙的事情败露之后,民警顺藤摸瓜端掉了赌窝,周武平第一个就供出了“上级徐老板”开设赌场的事和他177开头的电话。傅丽珍交代了“徐老板”的真实信息,然后民警随即对韩朝兴批准刑事拘留并网上追逃,而此刻的韩朝兴,已乘上飞往徐州的航班了。

  “机场附近有一名叫韩朝兴的在逃人员出没,身穿深色长袖和浅灰色西裤,手持黑色公文包,神色慌张,在大门左侧徘徊,我接到分局指令,前去处置。”这是执勤民警洪波(化名)后来的证言。

  “我是在机场被警察抓的。他说我是警方的网上逃犯。当时我心里很紧张,一转身就想跑,警察在背后把我扑倒了。”坐在我们对面,韩朝兴面无表情地说。

  2018年1月,吴宝龙在网上玩,欠了一笔赌债,来找韩朝兴借400万。

  “以前我们生意上有合作,加上他有点家底,所以我就答应借钱了,借款的时间是2018年1月6日到2019年1月6日,商量好的利率是月息5%,大约是银行的4倍,他自己定在每月23号返还利息。”

  话刚说完,他又马上补充辩解道:“我是借给他400万,但我没有找人去上门逼债。”

  “那你之前和民警交代,你找人把吴宝龙关到酒店里,这个怎么解释?”崔哥反问道。

  过了半晌,供述重新开始。韩朝兴说,当时吴宝龙急着还赌债,就跟他签了借款合同,两人到银行走账。

  吴宝龙的处境反倒让韩朝兴发现了一个新财路。“那时候生意不好做,我就想弄一笔快钱,看到吴宝龙那样,我觉得赌博只有输,做代理才能稳赚不赔,所以我就到处打听做代理的事。”

  “今年2月底的时候,我通过朋友介绍,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菲律宾赌博公司的小股东。熟了后,就跟他商量拿代理权的事,小股东说QQ上不安全,让我下载了SKYPE。”

  很快,小股东就邀请他到公司来一趟,韩朝兴便找情人傅丽珍商量,想一起做网络赌场生意,两个人决定即刻飞往马尼拉。

  根据警方提供的出入境记录,韩朝兴等人的确在2018年3月16日离境前往菲律宾马尼拉,3月28日回到中国境内。

  “小股东只在SKYPE上和我聊天,并没有跟我见面,在那里是一个中国人接待我的,讲话有点闽南口音。傅丽珍考察下来说待在这边比国内安全,她建议先留一段时间。”

  傅丽珍觉得菲律宾是亚洲网络博彩的集散中心,也是理想的“法外之地”,但韩朝兴却觉得“国内又有自己的生意要做”,这样权衡下来,与其在菲律宾寄人篱下,还不如回国做自己的“大王”。

  韩朝兴填了护照信息,交了护照的复印件和保证金,傅丽珍也交了一笔钱,“然后小股东就给我们配发了两个代理账号,有个网站主要经营外围彩票,我甩手给了傅丽珍。我负责的网站只做视讯,比如,因为手里有客源,我就找人做操盘。”

  获得境内代理权后,韩朝兴便租下了一栋居民楼,设立了代理、财务、报单、操盘、追讨等一众岗位,一座“黑金工厂”就此开始运行。

  多疑的韩朝兴有着极强的掌控欲——他让孔国强近距离盯梢,自己则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,远程监视着所有的人。

  小股东把韩朝兴拉进了一个群组,群内成员是那个境外赌博网站在国内所有的代理负责人,与小股东内外勾联,就像一根完整的利益链条。每个代理负责一块区域,每块区域都相当于境外网站的渗透据点。

  “我跟其他代理聊过天,有些人跟我离得很近,但我们互相并不见面。”韩朝兴说。

  “每个礼拜五下午4点半,小股东都会召集我们这些代理在群里开会,要我们汇报近期的工作情况。赌博公司之间也有竞争,所以他们对代理的奖励力度很大,鼓励我们多发展大客户,按赌客亏损的比例返佣金,赌客输50万返30%,输70万返50%,如果输掉100万,月底结算的时候我们能拿到80万左右。”

  看到小股东承诺的巨额奖励,韩朝兴开始逐个挑选自己的猎物,然后再把猎物带到那个神秘的南面房间,一起围着麻将桌打牌,他说自己玩赢了钱,借机展示他准备好的盈利截图,然后把他们发展成会员,悄悄地开始“养猪”。

  “网站上的,投注一次500元起步,如果1000元押中‘庄’,网站会抽水抽掉50块,押中了‘闲’是1:1返还,押中‘和’是1赔8,押中‘豹子’是1赔11,客户的输赢情况,孔国强他们都会帮我全部记录好。”

  一切都在韩朝兴的计算之中。不到一个星期,一位名叫李志刚的“高端客户”就输掉了100万。

  在李志刚开口问韩朝兴借钱的时候,韩朝兴就断定他是自己的猎物,理由只有一个:“当时李志刚已经输了很多,就光想着扳本。”

  韩朝兴对他说:“大家都是兄弟,你要借的线万,你可以慢慢还,按银行利息来算。只要你本金够了,就能赢回来。”

  那时候的李志刚早就输得“上头”,急于借钱“回血”,又经不住韩朝兴反复引诱,最终在2018年4月下旬,签了200万借款合同。接下来,韩朝兴当着他的面,把200万打到他的账户,再让他自己充进账号,之所以费这番周折,就是为了要在两人之间留下流水痕迹。

  很快,账户里的200万又“洗白”了,李志刚濒临崩溃,韩朝兴却在“两边收钱”:一边是赌场按小股东事先约定的奖励分成,等到结算日,他可以从李志刚的200万亏损中抽掉160万,借出的钱大多又回到了自己的口袋;另一边是李志刚的200万“欠款”,他会像对付周武平他们那样,采取那些“老套路”,确保追讨到账。

  而这些“黑金”的转移,全部用的是典型的“人头卡”模式:“这些银行卡都是我买的,我跟开户的人不认识,为了逃避警察的打击,就假用了这个身份的银行卡,是我给工作人员分红用的。” 韩朝兴交代称。

  而这种“人头卡”,更催生了银行卡买卖生意,比如某些代理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售卖的“黑四件”——即“别人的身份证/银行卡/手机卡/网银U盾”。

  除了涉嫌洗钱以外,网络赌博还孕育了其他犯罪。而意外就发生在他敲骨吸髓的时候。

  4月23日那天,吴宝龙的20万利息还没有打过来。韩朝兴打了几通电话,决定叫手下给他“上一点规矩”。

  4月26日下午,吴宝龙被讨债者们带出来,扔进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。面包车上了高速,驶入过江隧道。讨债者们拿了吴宝龙的身份证,在酒店开了间房,逼他还钱,并威胁道:“弄不到钱,我们就整死你。”

  到了晚上9点半,吴宝龙终于找机会偷偷用手机给朋友发了求救短信,朋友马上报了警。

  “以前不管讨没讨到,他们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,那天手机没有响,我正好有点事,就在网上买了机票回老家。”韩朝兴说,“没想到那么快(被抓)。”

  在近60分钟的审讯中,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嫌疑人经常十指交叉抵住下巴,目光深邃。

  网赌的黑金链条环环相扣,韩朝兴只是其中一环。他这一环被拆卸下来,境外赌场随时会找人替代。

  在这个体系中,代理和赌徒既是冤家也是合谋,既互相伤害又彼此转化,成为网赌金字塔的两座基石。

  也就在此时此刻,那些网赌代理依旧在渗透,而赌徒的泣血故事每日都在轮番上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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